秘境的深度 蔡獻友個展

格物致情 ─ 蔡獻友「秘境的深度」小型回顧展
文/蕭瓊瑞
 
四百多年前,明代理學家王陽明,曾試著長期面對竹子,苦思其中之「理」,終致身窮體病、不支倒地,閱讀這樣的故事,自認聰明的現代讀者,往往譏笑「理學家」的冬烘,分不清「物理」和「倫理」間的差異;「倫理」內存於心,可藉苦思冥想而得,「物理」外現於物,竹子之性,豈可枯坐面對而有所得? 
 
 
殊不知這樣的譏笑,只是自認「科學」的現代人的無知,不理解理學家視萬物萬事同出一理的思維真諦。
 
 
類似的故事,發生在一代詩哲泰戈爾和大物理學家愛恩斯坦的對話中。愛恩斯坦問泰戈爾:「宇宙有無一先驗存在的『真理』?」
 
 
泰戈爾斷然地回答:「沒有!」
 
愛恩斯坦說:「恕我冒昧!科學家的看法和您不盡相同。我們相信宇宙間有一些先驗存在的『真理』,而科學家的任務,正是將這些『真理』發掘出來!」
 
 
泰戈爾回答說:「那些『真理』,只是因為你的相信而存在。」 
 
 
愛恩斯坦若有所悟地說:「這樣說來,我(科學家)似乎比您(詩哲)還更像宗教家了!」
 
 
數千年來,人類用不同的方式探求「真理」,甚至認為「科學是接近真理的唯一方式。」殊不知「真理」既非唯一,「科學」更非接近真理的唯一管道;因此,當代知名科學史家孔恩(Thomas Kuhn,1922-1996)才會提出:亞里斯多德的「物理學」,相較於今天的「物理學」,不能說是錯誤或落伍,只能說是「不同」,兩者沒有可以共通、比較的基礎。 
 
有了這樣的理解,回頭來看蔡獻友(1964-)的藝術創作,顯然就能夠找到較好的切入點與理解面。蔡獻友曾在一篇創作自述中提及:「 藝術創作的求真精神並非等同於科學的求真實證。科學的求真,是經由一連串的假設而於其中取一;但被排除的是否真的『非真』?個人以為:藝術的求真精神是視所有的假設與想像皆『真』,而藝術創作朝著各假設提出看法,創造可能。因此藝術的本質,基本上應是質疑現象與科學界的唯一論,而朝多元開鑿。所以,藝術的表達,為吾人所不知的象限拋出繩索,引領全人類向其探險,創造不可能的可能。 」(2001,〈形象磁場的轉換與還原〉) 
 
蔡獻友的藝術創作,從一開始,就帶著高度「向未知探索」的求真精神。1985?86年間的《墨結晶系列》,是以中國傳統書畫藝術中的「墨」,作為創作的媒材,思考「墨」在本質上展現的各種可能,藉由「黑色成塊、不定型的結晶墨質中,紋路的龜裂、色差的變化、外物的介入……等,構成一些不可言說的即興創作快意。」(張照堂,1986),也因由這樣的創作,讓他贏得第11屆的「雄獅美術新人獎」。 
 
此後,歷經《植物包裹──生滅與還原系列》(1989-93)、《創作系列》(1992)、《世界的原始系列》(1993-96)、《大鵬鳥系列》(1996-98),以及1998年展開的《形象磁場》系列,蔡獻友藉著創作,不斷探討「自然」、「人」,與「藝術」三者間的關聯、互動與蛻變。其中有植物的微觀、有海洋的探討、有宇宙的玄想、有物性的深究、有人倫的反思……。 
 
然而在這包容廣闊、無所不及的秘境探索中,藝術始終沒有被窄化、降格為思想的工具,更沒有變成科學或哲學的插圖;在這樣的探索中,藝術在蔡獻友的創作行動中,始終保持相當主體、能動的位置。它以自身的媒材特性發言,也以開放性的圖像,承載了不可言盡的神秘秘境的本質與深度。 
 
在早期的一篇創作自述中,蔡獻友提出他「與繪畫材質對話」的態度;他說:「 在以往的繪畫經驗中,我駕馭著顏料,讓顏料依順我的旨意完成我的想法,顏料成為我的附庸,但畫面常常凝滯不前;而現階段的創作,我把顏料本身還原至一有機的生命主體;雖然我參與,但此時顏料比較能自由自在的展現其豐富的表情。在可能的範圍內,我儘量去激盪顏料本身的潛在能力,而我只是繪畫過程的參與者。水與油的相斥相容;不同繪畫材質的相互對話;我、繪畫材質、繪畫,此三者共融且平等,顏料給我暗示,我給與顏料助力,繪畫就此展開。 」(1998〈創作自述──時間長河裡的生命啟示錄〉) 
 
這種利用「水」、「油」相斥、相容的原理,所進行的畫面對話與創作實驗,也就成為開展此後長期秘境探索的有效利器。
 
 
在色彩上,蔡獻友的畫面始終不是多彩誘人的,他寧可取黑而不願投巧。尤其「墨黑」對他的魅力,他認為:猶如藏於深土地脈中的渾沌油礦,是歷經千萬年淬鍊、脫盡鉛華而得的一種色彩。墨黑把物質還原、把時間推向原始;那是宇宙洪荒、天地初創時最具生機的一種力量。 
 
基於對宇宙生成的好奇、基於對大地萬有的關懷、也基於亙古時間長河的冥想……,蔡獻友的創作,始終保持著一種連?、沈潛的思維動力;也因此,才不致使水、油相斥相容的媒材特性,流為空洞、無根的繪畫遊戲。 
 
從墨結晶的礦石入手,到植物包裹的生滅感嘆,到鴻飛萬里的思緒飛揚,乃至萬象源於磁場轉換的形象建構,蔡獻友的創作在2005年之後的《冰封密境系列》與《極光系列》(2007-09)中,進入一個高峰。那是對古老地球的形成與天地萬有創生的一種追索,猶如《聖經.創世紀》中上帝所言:「要有光,就有了光。」光是一切生成之首、生命之源。蔡獻友的水油運作,在此獲得一次全然開放的發揮。 
 
然而,2009年之後,藝術家歷經極光的洗禮,重回立足的野地,《桑桑系列》(2009-10)及《青葉落白系列》(2010-12),則有著繁花落盡、青葉落白的深沈內蘊。
 
 
這些帶著微觀的野地生態,層層疊疊,是一種生命的沈潛,也是思維的沈澱。四百多年前的王陽明以苦思力行來「格物致知」;眼前的蔡獻友,藉藝術以「格物致情」。蔡獻友為探求「秘境的深度」,其「求知」、「求真」,莫不起於真摯的「動情」,由格物、求真,以致情。2012年3月在台南102當代藝術空間的小型創作回顧展,從「墨結晶」出發、越過「極光」,止於「青葉落白」;讓人不由心中響起詩哲泰戈爾的詩句:「一片落葉,不著一聲地,掉落在那裡。」那樣的自然、那樣的原始、那樣的平凡、那樣的深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