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明德個展 推薦序-莊宗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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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之前,眾覽群景之後的內視之眼           

 

緣起:

     2017年三月,美國波士頓CAI創辦人謝茵女士〈Yin Peet〉與藝術總監艾樂弗(Viktor Lois)來台,參觀戴明德工作室,看到一系列描繪藝術家長兄的大型繪畫,深受感動,因此力邀戴明德於2018年七月在波士頓舉辦個展,並且訂定展覽主題為「終點之前」(BEFORE THE END OF THE JOURNEY)。

     當知道他於2018年要前往筆者曾駐村的藝術村(CAI)舉辦個展。我就深覺有義務要為此做點什麼,因為我發自內心覺得戴明德是一位真誠,且具有強大實踐力的臺灣藝術家,因此斗膽為之寫介紹文,真心期盼戴明德在波士頓的個展,能讓美國的觀眾看到臺灣藝術家所帶來的充沛創造力。

 

   首先,先介紹一下擁有瘋狂實踐力的戴明德,如何在有限的生命裡展開他的無限探索。他在嘉義地區設置三個創作空間,一個位於嘉義市長榮街的住家,是他最早的工作室,另一個則是在嘉義鐵道藝術村的一個鐵路局大倉庫,以及近期(2015)於民雄所設置的一個大型鐵皮工作室。三個大型的工作空間裡,堆滿了無數的手稿、物件、以及滿滿的大型畫作。這三個地點令他可以隨時處在創作的ing狀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怎麼會有這麼強大且持續的實踐力?一般藝術家通常都是在有展覽預定或是作品審查時,才會有的「挑燈夜戰」密集衝刺創作,但這樣密集創作竟然是他的日常。

     認識戴老師是在一個滂沱大雨的夏日午後,在嘉義鐵道藝術村與戴老師在屋簷下躲雨聊了一個多小時。閒聊中他像可敬的長輩鼓舞後輩,並溫暖提醒該如何面對當前的藝術世界。但隨後好像有一陣風催促著他,要他趕快回工作室繼續作畫。他突然急促的對我說:「我要趕快回工作室畫圖了,要利用一點時間。」隨即從摩托車行李箱裡拿出雨衣,穿上,發動引擎,然後像風一樣消失在滂沱大雨裡。

     做為一個藝術家,他保有如同稚童般純真的眼睛,對新的事物好奇。他專注創作於工作室裡,思考著非常純粹的藝術問題。當然生活中也遇到了許多難解的事情,而這些困頓,也會轉化為他面對作品時思考的藝術問題。藝術家身份之外他亦需解決生活上的瑣事,如訂購畫布、建置工作室、修繕、甚至教學工作等大大小小的瑣事,當他一旦進入工作室,這些瑣事不再困擾他,因為他的時間已經切換為藝術時間,而且幾乎不需熱身,隨時準備開機創作。在嘉義這個步調一點都不算快的地方,他把自己搞得很忙碌,一直在跟時間賽跑,瘋狂畫圖、停不下手,不讓悠閒的時光麻痺了自己的雙眼。雖然他已近花甲之年但仍舊像頑童般的純真、精力旺盛,他的精力幾乎都花在藝術創作上。然而那個漁村長大的藝術家,知道時間將抹去我們存在的痕跡,如同兒時記憶中海浪復返沖刷沙灘上的圖案。但無論如何,作為藝術家的戴明德總是選擇做些什麼,選擇不斷的作為時間的見證者。如薛希佛斯般努力不懈、愚憨地留下存在的痕跡,意圖成為這茫茫大海中,不輕易化解的一顆結晶。

 

再一次的藍色時期

     「長兄圖」這系列作品,可以說是戴明德最溫柔且不具批判性的系列作品。對於社會的觀察及批判嘲諷,他早已掌握了獨到的觀察角度,也因為歷經了完整的學院訓練對於點、線、面、形色及材質運用,他更是早已臻於熟稔,且具備強烈的個人風格。但面對兄長罹癌及直視死亡這件事情,他溫柔的眼神顯得既沈重又充滿了愛,成為面對自己最為純粹的視角。

     通常在青年時期,敏感騷動的藝術家會經歷對於生命的荒謬感到憂鬱,戴明德在自己的創作的歷程中曾發生過一次,那一次是在29歲到33歲時的藍色時期(1989-1993),他大量使用藍色與藍紫色作為作品的基調,藉由作品將自己青春善感的一面展現出來。再一次的藍色時期則是52歲時,側寫兄長罹癌時的系列繪畫(長兄圖系列),雖然色彩轉為更灰暗的色階,但那種藍色憂鬱已經轉化成另一種關懷,是一種在心理層次更深層的灰藍色憂鬱。青春的藍色心情有一種騷動,而壯年之際面臨兄長的病痛時,有一種靜思,少了對生命荒謬的控訴,多了對生命無常的思索關懷。

    

由外顯轉向「內視」的顯影,修復靈光的儀式

     藝術家透過作品反映時代及社會這件事情,在過往他的許多作品中,他已著力極深並取的豐碩成果,但面對親情關係或是自我時,一個藝術家的視線會產生什麼樣的改變?他將視線由外向內投射,移向自己敬愛的手足,凝視兄長坐在輪椅上被癌症凌遲的形象,思索著生老病死。

     戴明德在多年前曾拍攝了一組被遺棄的土地公雕像攝影(現存於波士頓CAI),為數不少的雕像被棄置於路橋下,意味著走下神壇的聖像(物件)已經頓失了靈光,所以他為雕像清洗塵埃。然而眼中曾是英姿煥發的大哥,竟被病痛折磨的如此憔悴,他投以關懷的祈願。而落難的土地公雕像與被病痛纏身的兄長,這兩件事看在藝術家的眼中,都被他高度關懷與重新詮釋。雖然這些關懷與祈禱並無法阻止死亡的降臨,但在其影像與圖像背後,我們可以窺見藝術家心思與真誠的溫柔,注視虛弱且有限的肉身,並藉由繪畫注入了靈光於這個聖像,形成背後潛在的靈光。他天真的想藉由圖像儀式祈願,試圖挽回一些逝去的靈光。雖然兄長的肉身已逝去,但其形象卻也因此被保留在戴明德的符號系統裡,時至今日,兄長圖符號(坐輪椅的人)不時的顯現在他的速寫或是畫面裡,陪他繼續遊歷世界闖蕩藝界。

     在他家中的工作室裡,畫架的背後,放有一張灰階的父親肖像畫。他對我說:「這張畫我都畫不完,所以就一直放在那裡。」其實,我認為,他希望那張圖一直放在那裡陪伴他,看他創作成長,而不是盡快完成收納於庫房。然而這張肖像畫同時亦是一個父親形象的祭台。這裡存在著藝術家的個人情感與特殊儀式,與他深談之後將會更能體會。

 

拒絕使用相機的慈悲之眼:放下相機,拾起畫筆

    據我所知戴明德是一個攝影記錄狂,以往他幾乎相機不離身,甚至出版過幾本厚厚的攝影集(2001生活.藝術.家、2006旅程、2010光影旅行…),要說他是一個攝影家,一點也不為過。但面對兄長癌末這個沈重的議題時,他選擇放下相機,以圖繪來記錄這個「終點之前」的過程。為何會選擇非科學、不客觀的「繪畫」來記錄這個悲痛的歷程呢?在他過往出版三本個人攝影集中,敏感的攝影之眼留下的大量紀錄影像,但唯獨不見令人不忍觀看的殘酷影像。因此可知,藝術家強烈的同理情感與慈悲心,拒絕藉由冰冷的機器之眼來記錄他與兄長之間的最後時刻,選擇不用機器之眼侵越兄長的血肉之軀,以顏料及線條顯現逐漸逝去的身影。以不忍直視的「側寫」替代高度寫實「特寫」的逼視,無非是出於溫暖的關懷。透過連續的圖繪記錄(比攝影更有溫度的深刻詮釋)也寓示現代人面對病痛與臨終之前的過程,隱喻著你我終將步上此途。

 

為無言者賦予新語

     戴明德曾自述:「在創作生涯中經歷寫實、假藉、比喻、虛構、誇張、象徵、透過顛覆和編造的意義結構,以敏銳的觀察選擇身邊週遭的事物作為結構的符號圖騰。」因為熟悉這樣創作的結構,他總是能夠將周遭被當成冷的、被遺忘的材料、無言說能力者(藝術史名畫、手稿、宣傳文宣、被棄置的物件、被遺忘的人…),再度使它們擁有話語。與其簡單的說是「挪用」,不如說是在「冷材料」中重新注入一股新語與靈光。以兄長圖系列為例,大量的速寫與關注的眼神,透過速寫與記憶在畫布上完成繪圖的「賦語儀式」。這一系列戴式的「加溫儀式」,使冰冷的輪椅成為具有溫度的符號,甚至成為蘊含靈光的聖像。

     近期戴明德在繪畫的視覺呈現,以卡典西德的特殊技法,形成強烈的個人表現風格,更賦予了作品新意。此特殊技法近似於版畫的製版過程,產生了類似版畫般的奇特風格。相較於直繪圖像於畫布上,增添了形版作為中介,剪影般的俐落形體因爲邊界滲透的痕跡,讓原本是隨機不易控制滲流現象,成了縫合圖層的特殊手法。滲流溢出的顏料,巧妙的使圖層關係變得複雜、模糊。理性的控制非理性的意外痕跡,游移縫合於形體邊界。或許是他在大學時受過嚴謹的印刷製版訓練,令他對於圖層、版型、形象的邊緣控制有著不同於一般藝術家的高度理解。因此繪畫作品雖然呈現了版畫般的平面性,但卻又透露著圖層間的歷時性關係,看似形色簡單的平面,卻隱含著時間的切片。

 

逐步消弱攝影的紀實性,漸入內在造化的真實感

     如前述「攝影」乃是戴明德藝術專業的關鍵載體。但最終他還是選擇逐步地將攝影的影像給抹除,如(分離化境系列,1999)曾經使用甲苯消去影像的圖層表面,留下繪畫性的擦拭肌理。攝影對於戴明德而言是「私生子」、是「旅程」是「自由」。而繪畫對於戴明德而言是「家人」、是「歸途」是「責任」,甚至可以說是出發的原點(童年海灘上的繪圖)。攝影是一個關鍵的旅程,就如同大量的速寫對於他大型作品的意義一般。在大量速寫與大型繪畫之間的兩種顯影,在「紙」與「布」之間、反覆遊走,因而留下大量足跡。無論使用攝影或是繪圖,都是他面對人生與藝術的載體,無論紀實抑或是主觀詮釋,他都有滿滿的體驗與故事,要與觀者分享他的旅程。

     除了在創作上留下相當可觀的作品數量,他的展覽也遍及國際,留下許多的足跡(個展:日本神戶、法國巴黎,國際聯展:洛杉磯、香港、墨西哥、東京、匈牙利、米蘭、濟州島、上海…等地)。因為離家的旅程,看遍了萬物造化,成為滿載而歸的心靈豐收。不斷地離家,但也從未忘記回家的路。在日益疏離分化的時代、在充滿快速影像與擬像的環境中,藝術家藉由繪畫的製圖儀式,慢慢的走回一條回家的路。

不安於室又渴望歸途

     他總處在「旅途中」或在「回家」的邊界,不斷的出走、回歸、出走再回歸。他的創作脈絡亦是不斷游移於邊界之中,時而是一個異鄉人,時而處在急於歸鄉的企盼。這是一種矛盾,但也是因為這種不斷出走與回歸,讓他不斷走向蹊徑開啟新契機。也是正因為回歸與回顧,讓我們對他的繪畫作品或旅程產生共感。

     漁村長大的藝術家,靈魂裡總有著隨時出走的冒險精神,但同時又持有對家的眷戀。戀家的旅行者,離家與回家對他來說或許是視野切換的同一件事。攝影與速寫的過程,是他旅程中的記憶體,而最後成為史詩般雋永的大型繪畫作品,是他永久「家」的記憶。他總是反覆的在這個循環中,不間斷的實踐。

     如果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家就只是一個「生活場所」而不具備「歸宿」的意義。因為看不到家的地方,才是引領回家之路,在終點之前,才能意識終點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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