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寂之外-見葆光」-黃文勇
2020-09-12

「幽寂之外-見葆光」

—閱讀黃郁生的藝境與心境

黃文勇/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美術系副教授

 

從「技中之道」愛養「道中之心」

    保有「17版畫工作室」(Atelier 17)(註一)血統,並承襲17版畫工作室的創作魂追求實驗與創新精神的黃郁生老師,是台灣研究凹版一版多色(Viscosity Processes In Color Printing)及美柔汀(Mezzotint)(註二)泰斗,並且享譽國際的版畫家。黃老師巨幅的一版多色技法,筆勢遒勁像似「飛鳥出林、驚蛇入草」自然流暢,色彩的層次透析且綻放交織出鮮明有致的律動感,其線性、塊面、層次、色彩交疊形成「磅礡萬物以為一」的氣勢,令人撼動!2005年因教學的需求添購了一部搖點機,這個機緣再度讓黃郁生老師拾起對美柔汀的研究及創作動機。回顧1990年在紐約大學研習版畫期間,廖修平老師前往探訪,並贈送一套美柔汀的工具(搖點刀和三角刮刀),並教授美柔汀的原理,是最早接觸美柔汀的創作。這兩個因緣合和讓黃郁生老師沉潛十載又五的歲月時光,在幽微的桌案,慢慢磨、慢慢修,締造了另一個創作的榮光。

 

    選擇凹版(銅版)作為創作的媒材,是因為一版多色技法及美柔汀技法最具可塑性及包容性,經得起長時間的磨鍊及修改,可以隨著不同的心境(意念)調整、修飾,所能展現的層次及調性,是所有版材當中最為細緻微妙且多端變化。大部份的版畫技法都採用加法創作,唯獨美柔汀以減法的思維將不必要的部分磨除,這一門去蕪存菁修鍊的功夫,必須將身、心、眼聚精會神合體,進入專一不二的狀態才能了得。再者,美柔汀創作非常耗時(動者半年甚至一年以上),又傷眼力,除了要有精煉的厚底技術之外,更要有堅定的毅力及耐力,才能創作傑出的好作品。如果說:選擇是一種智慧,就不難看出黃郁生老師的人格特質-是一位溫厚、內斂,能動靜一如又耐得住孤寂的人格者。

 

    每一個專業(技術)都有他要掌握的「道」。選擇一個允許身心能夠成長茁壯的專業,然後在你能掌握的技術裡面鑽研實踐,並且能夠投入在這個專業裡面陶冶你的身、心,安頓你的靈魂,並且讓創作生命跟你所選擇的專業能力及素養同步成長。這是每位創作者,都渴望達到技、道、心,能合而為一的境地!黃郁生老師,是少數能專心一志將版畫創作當成一生志業「不忘初心,方得始終」,並且能夠從「技中之道」愛養「道中之心」的藝術家。

 

「罔兩問景」-如影隨形

    眼睛所看到的物件(形體),是因為它本身的存在而存在,還是因周遭環境(明暗色彩條件)的關係相互輝映才使得清楚辨識它的存在。或是因為影子(暗部層次)的襯托才能讓形體的體感得以彰顯立足,還是,因爲光源照射的更迭而改變對形體的判准依據?這些提問,始終在創作者(思想者)的心中盤旋!在《莊子.齊物論》「罔兩問景」的寓言說:「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 ,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我們找到了答案。依附影子而存在的罔兩問影子說:「剛才你還在行走,現在又停下來;剛才你還坐著,現在你又站了起來,為什麼這麼沒有自己獨立的行動?」影子回答道:「我的存在是有所依附的(依附形體),而我所依附的對象也是有所依附的(依附別的事物而存在)…」。莊子以「罔兩問景」這一段對話明白闡釋「影隨形走,形來則影來,形去則影去,形倘佯則影隨之而倘佯。」彼此間密切的因果關係。

 

    「美不在於物體本身,而是在物體與物體形成的陰翳、明暗」(谷崎潤一郎,《陰翳禮讚》)。的確,美感不是來自於對單一物體的感受分析,而是,在於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關係性所構成的總體氛圍,而這總體的氛圍,往往是在生活中的日常所發展(體現)出來的,從日常隨處可見生活物件的凝視進入獨特的審美思維,即能創造出一種靜謐微觀的美學視野。對一位美柔汀的創作者而言,顯微的陰翳變化是敏感的(陰翳,是時間的光澤)。將原本一塊銅版,透過搖點刀以不同的角度重複來回搖滾成為極為細密平均的點,相似一張絨毛黑的版。再用磨刀、三角刀一筆、一劃、一磨,慢慢將細微明暗、形體刻畫出來。創作者的思緒必須保持冷靜及理性,不是急於要將形體描繪清楚,而是先要體悟「知其白守其黑」以及「知其黑守其白」的義理,才能將「物體與物體」、「影子與罔兩」之間的秋毫明察以及將整體氛圍與相對關係的和諧性體現。

 

    黃郁生老師的創作場景,都圍繞著生活中的日常以及穿越生命中經歷記憶的場景。幽暗寂靜的研究室是他閉關的練功房,在那看似雜亂交疊不確定性的場域,卻帶給人精神安定與自在的感受。在幽暗微析的光影之下,凝視物件與物件之間的形體才顯得更為清明,更能將形體的紋理、明暗發揮到淋漓微妙的盡致之美,緩緩誘人陷入一種冥想的狀態。藉由生活日常端倪物件的形、影與場域(空間)關係隨意巧偶,看似隨機,又像小心翼翼的擺設,營造一處處幽幽貌然,微觀透析在平淡的生活純然引出美的溫潤與風雅的品味。

 

幽寂之外的虛無與存在

    黃郁生老師之所以選擇生活日常的靜物(風景),是為了要證實,所經歷之生命歷程,能刻印在海馬迴感觀世界的「存有」(being)是多少?因為,眼前這些的知覺事物(物件),往往緊緊扣問思想在腦中盤旋,經過深思熟慮後再轉化出視覺可見的樣貌,向那習以為常視而不見,甚至無感的心與眼,召喚些許扣入心靈似曾相似的場景,並投射對景象思索與反省動念的訊息。所呈現景觀式的場景,是透過長時間身體介入空間的敏銳觀察所感知發現/構成的,這些心、眼捕捉到的感受,使得場景由近蔓延到遠方的彼岸,亦使歷歷在目的景象貼近眼簾的刺痛,有種騷人墨客的隱痛與惆悵感!

 

    《虛無存在19-10》桌上的靜物或牆角一隅,透過影外微陰的磨合,融入不同時空場域的記憶圖層(layer),進行想像思維重構的感知創造,佈局像似超現實般的魔幻場域,處於一種流動潛意識的漫遊空間。當您不自覺被牆上錯亂的時鐘所吸附,會質疑當下時間運轉的恆常時序,順著左45度斜角強光的指引之下滑入一處交錯層疊的浮動空間,卻找不到路逕可以探訪,只能目視盤旋空際迴盪。回眸想要逃離到望遠那曾經是孩童時期最為孰悉玩耍、記憶的迷戀場所,又被厚實的鐵窗(是自我禁錮,也是一種安全感)所隔離,只能乾眼巴望著遙遙對視。頓時,令人陷入所處空間立足感與時間存在性失衡的膠著感,當難以抽離與遁逃之際,驀然瞥見一只眼鏡,卻泰然自若、處之悠閒立於桌案一角。

 

    「眼鏡」,是作者最具代表的物件與符碼(code),象徵不在場的指涉,同時,又隱喻存在的虛無。在畫面不經意或刻意被安置(擺放),仿彿指涉「此人」曾經來過、離開、駐留,或者,流連所留下的證物。作者意圖「圍繞在一個懷疑的『自我』─是我、非我,有我、無我,存在的我或不在場的我,顯現的我或隱藏的我。」呈現自身「隱匿」的意涵,選擇離棄自我的不在場,隱喻抽離自我的處境,誘使情感作為在場的情感,讓知覺作為不在場知覺,暗喻著即存在又虛無的辯證關係。

 

    表象看來是一種可感的視覺,又試圖創建另一種觀看的倫理,在「存在-虛無」之間:揭示了一種具體模本閱讀與深沉記憶叫喚擺盪的雙仞性,提供可感內容讓閱讀者重新理解與詮釋。所表達的不再是對某種在場對象現況的描述,或則,對在場對象氛圍的精雕及豐富細節的表現。而是,以多元知覺(視覺、記憶、感受...)的統合,透過生活(生命)曾經的驗證為基底,深入感受與察覺,將自身投射於對象物之中,轉化為不在場(absent)的存有表象(representation),彼此置換為一幕幕、層層疊疊的時間性與空間性的場域(field),築成一處令人陷入靜謐冥思的「私風景」。

 

    創作者要能夠嫺熟掌握其視覺的強度同如魅影般的魅力,絕非一朝一夕或孤獨摸索即可達成之事,也非精鍊的技術推疊使然?而是,自發性的與生活環境為伍,共存共榮長時間所孕育發展、培養情感所觸動的靈感使然。版畫家(尤其是美柔汀創作者)的眼力無論如何犀利,只能透過視覺官能的辨識自身練就,眼睛所能觀看的世界(表象)只是作為創作的題材。大部分的創作者,只關心畫面構成的元素,只看到成為一張作品所欠缺的光影、色彩、造型。然而,黃郁生老師確盡其所能,使世俗稍縱即逝不可永遠存在的事物,變成能見的存有視覺,在寂靜中冥想境外魔幻世界的能量,轉化為一種心靈能見的存在風景!也許,這種能見的存在,不能依賴眼睛的視覺官能,應該從思想(念力)出發,才能打造(揭示)通往一個穿透感知的世界!

 

    唯有將身體走進/介入空間,透過眼球敏銳的觀察以及身體交纏運動的感知,在具體的落腳處,面對所見的物件與物件之間的幽微關係,所見的一切(至少在視線內所及範圍),成就一個身體浸潤於空間的和諧情境,當您入神的凝視那被封存的物件,會被那身處幽暗所散發出來隱匿的「葆光」給吸納,令人陷入凝神的思考,不自覺的會進入一種謎樣的幻境,甚至失神!這並不是向現實世界借來的,而是,它們穿越了自己,由心眼出竅而遊走,投射出真實的證物,剝離現實的表膜所展現「影像-物」自身的魅力。使知覺官能逼近「真實」,也漸漸脫離「現實」,遊走於「處境」視覺官能的可見世界與「此境」可感經驗的幽寂之外。更堅定的説:這種效應是存有在視覺中的相似物,同時,也是隱藏在深層的魅影!

  

畫境如心境

    人生最美的,就是認知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在經過充分的實現之後,理解擁有即是被擁有。即便,人生(生命)有很多問題,但,那不是問題,而是,一種奧秘的探索。生活的背後是一種哲學,而哲學的觀照,如是,對生活的仰觀俯查。作者「藉事物的存在以承載虛無,藉物件以否定的態度質疑自我的存在…」,正是面對生活(生命)經歷的覺知所拋出的提問?藉由虛無化的創作過程辯證生命存在性的價值!

 

    也許,我們將視覺焦點轉移到心境時,就能感受到黃郁生老師的作品其實是對生活日常所凝視散發出來的向度,塑造成一個向外開展的能量,像似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可以喚起我們的意識,其圓融飽滿的情感就在作品底蘊,這種「幽寂之外」的心境,終究變成了品味的「中心」。當創作思維轉化為影像自身的「自明性」,就能自然散發一股幽微的「葆光」,向閱讀者叫喚所能表述的魅力。它超越了直覺感官的邏輯與視覺的先驗辯證,多了一種東方淡然的意境與品味,令人閱讀到「平淡」所釋放出來的和諧之美,以及「內觀」(智性、意識)自我的對話,回歸「初心」(初心即未來),才能找回原本的自己!

 

    一個人,往往經歷了生命的歷鍊之後,自然導引追求寧靜(平淡)的和諧。這種平淡的和諧,是將外在世界的混亂消弭得淡定之後,將個人的情感轉移到圖像創作的投射與隱喻,洞然進入到一種造境的「心相」,關守在虛實交疊的靈空之中,苦守在寂靜雕琢的細微觀察,才能醞釀獨特凝視日常的精神性,流露深款靜謐之美、展現溫厚特質之情!

 

 

註解

註一、「17版畫工作室」(Atelier 17),是現代版畫發展的一個縮影和典型代表。1927年由

      威廉.海特(Stanley Willian Hayter)開設工作室,1933年遷移至坎班-普米耶

      (Campagne-Premiere)街17號──後來成為國際知名的17版畫工作室(Atelier 17)

      1930年代與超現實主義關係密切,1940年代連結於抽象表現主義。二次大戰期

間,他將17版畫工作室搬往紐約,並研創顏色並列技法(simultaneous color printing)。1950年再返回巴黎,更加確立17版畫工作室在版畫歷史的角色與重要性,海特也被公認為一版多色(Intaglio, Viscosity Processes In Color Printing)的創始者。(黃郁生,2020)

黃郁升老師在紐約大學研習版畫的指導教授Krishna Reddy (1925-2018),是海特主持17版畫工作室最為得意嫡傳的大弟子,承襲了17版畫工作室創作的精神及態度。

 

註二、美柔汀(Mezzotint)是銅版畫表現技法之一,中文翻譯「美柔汀」版畫,屬於版

      畫技法的凹版畫,多數採用銅版為版材,主要工具有搖點刀、刮刀、磨刀等專業

      版畫器材。

 

參考文獻

吳守哲總編輯(2018),《冇、無、存在-黃郁生版畫展》,高雄:正修科技大學藝文處。

2、黃郁生創作理念2020「處境‧此境」

3、黃郁生訪談錄文稿(2020.07.11訪談)

4、傅佩榮解讀(2002),《傅佩榮解讀莊子》,台北:立緒文化。

 

國家教育研究院 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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